首頁 > 礦山文化 > 正文
礦山文化

一座礦山背后的轉型邏輯

發布時間:2018年09月10日 14:34:56 瀏覽次數:676

發布時間:2018年09月08日 來源:今日浙江


  《今日浙江》2018年第8期 文/吳堅 圖/戴天才

1

  “瑪莉亞”臺風過后,張傳君陪同記者來到蒼南縣雞籠山腳下的福德灣村。天已入伏,陽光下的雞籠山卻并沒有想象中的熱。從巖石縫滲出的水流,從礦硐里鉆出的冷風,在綠黃交錯的山體間,送來若即若離的涼意。

  福德灣沿溫州礬礦主礦山而建,是煉礬舊址的發祥地及核心保護區之一,也是礬山城鎮形成最早的雛形。張傳君說,這里有著許多省市級文保單位“溫州礬礦遺址”的標志性建筑。

  “保護修繕地下礦硐、煉礬舊址等特色資源,傳承好工業文化遺產,已成為市縣兩級黨委政府和廣大群眾著力推動的‘身邊事’。”

  張傳君是蒼南縣的退休干部,曾擔任縣政協主席。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礬礦工業文化遺產的宣傳和保護工作。從縣城到礬礦所在的礬山鎮約30公里,“我一般每個星期都會來一兩次”。

  蒼南縣礬山鎮位于浙閩交界,境內明礬石礦藏豐富,有600多年的煉礬歷史。據側算,儲量達2.4億噸,約占全國80%、占世界60%,是名副其實的“世界礬都”。

  溫州礬礦成立于1956年,礦區面積近2平方公里。鼎盛時期曾擁有76個采礦點、200多個采礦班組、5個煉礬車間和4個采礦區。

  上世紀90年代以來,明礬被限制使用,市場逐漸蕭條,企業經濟效益迅速下滑,2017年8月基本停產。隨著礬礦的衰落,礬山人才外走、資金外流、企業外遷,礬山的發展陷入低谷。

  蒼南縣委一位干部對記者說,如何開展采礦區的綠色生態恢復,如何與全域旅游發展相配套融合,轉工業生產為生態旅游與文化創意產業發展,轉工業勞動者為文化創意產業參與者,轉工業生產流程為工業文化發展脈絡,這些問題唯有通過改革才能突破和解決。

2

  溫州礬礦主要分布在礬山的雞籠山、水尾山、大崗山等地,綿延十公里,至今留有100多處采煉明礬的礦業遺址,擁有上千個地下礦硐。同時,百年煉礬給礬山留下了一大批工業文化遺產,以及煉礬工藝、礬塑、礦工號子、礬業民謠等一批非物質文化。

  礬山鎮黨委書記陳培標告訴記者,礬礦工業遺址從古至今,脈絡清晰,構成了真實、完整的工業記憶,展現出一幅個性鮮明的礦山工業的歷史畫卷。

  世界罕見的煉礬工業生產的“活遺址”,能否轉身成工業文化的“新富礦”?

  北京大學世界遺產研究中心和蒼南縣有關部門在調研后認為,礬山的工業文化遺產是世界和人類的珍寶,溫州礬礦具備申報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世界工業文化遺產的基本條件。

  面向世界的礬山之窗由此打開,百年老礦的轉型之路逐漸明晰。

  2013年1月,溫州礬礦申報世界工業遺產寫入市政府工作報告。

  2014年5月,國際工業化遺產保護協會主席P·E馬丁對溫州礬礦遺址進行了考察,表示,礬礦遺址的專有性、唯一性、原真性和完整性,可用“嘆為觀止”來形容。馬丁希望大家一起努力,完成“申遺”事宜,為后人保留珍貴的文化遺產。

  2017年,礬礦工業遺址“申遺”工作全面啟動。當年12月,礬山被列入全國第一批“國家工業遺產”和第四批“國家礦山公園”。

  溫州市委、市政府積極研究制定礬礦改制方案,并作為今年全市改革重點任務之一,試圖通過改制,理順管理體制,優化存量資源配置,為世界礬都工業文化遺產保護利用創造更加有利的前提條件。

  當地干部說,目前礬山綜合發展的核心競爭力掌握在礬礦手里,一旦改制成功,活力釋放出來,不得了。

  礬礦申遺成了礬山人念茲在茲的大事。

  張傳君給記者講了一個小故事。“瑪莉亞”臺風過境后,他去爬雞籠山,行至“挑礬古道”,遇見一位70多歲的老礦工正在清理路上的碎石和垃圾。張傳君忍不住點贊,老人擺擺手,“這沒什么,分內的”,然后關切地詢問申遺的事。老人說,不要以為我們這些小人物不重要,在申遺路上,我們可以起到熒光的作用。

  縣教育局干部周功清把自己定位為申遺義工,業余時間牽頭在做礬礦口述歷史,已采訪了六七十位老礦工,計劃采訪上百人。他說,我們這樣的義工還有數百名,分布在各個行業。

  蒼南縣文化館干部蕭云集一次去礬礦,發現施工人員準備拆除兩棟蘇(聯)式風格的老建筑,另做他用。蕭云集急了,讓他們停工,然后跑去找礦長,甚至找縣領導,搶救了這批工業文物。

  礦里對工業遺存的保護工作也日益重視起來。原礬礦辦公樓被改造成礬礦博物館,原機械修配廠房改建成礬都礦石館和礬都奇石館,一處蘇式煉礬車間改造成“礬客工廠”,作為具有礬文化特色的體驗基地。

溫州礬礦遺址之一——煅燒爐

3

  對礬山人、對蒼南人來說,保護礬礦工業遺址,不僅僅是簡單的情感寄托,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據此建構一個讓他們及后代,還有這個世界受用無窮的“新生礦”。

  礬礦旅游處干部林型飛陪同記者去看礬硐。南洋312平硐在海拔600米的雞籠山北坡上,是礬山迄今采礦層最多、采空面積最大的礦硐。

  此時是下午三點多,室外酷熱,硐內卻是冷風習習。我們踩著廢棄的機車軌道在礦硐里慢慢前行,兩側的硐壁裸露著粗糲的巖石,不時有硐口向上下左右分岔而去。穿過一條支硐,是一處寬闊的硐廳,高五米,約300平方米,建有主席臺和一排排長條石凳,能坐下700多人,上世紀60年代,礦工在此開會和看電影。

  林型飛介紹,雞籠山從上到下分布著十層礦硐,每層礦硐之間相隔50多米,都有石梯勾連,縱橫交錯、層層疊疊、支硐旁生、硐中套硐,令人嘆為觀止。據說312平硐采空區可容納數百萬人。

  分管文旅工作的副鎮長陳林說,通過規劃和改造,這里可以建礬藝展示廳、主題酒店、咖啡館、葡萄酒窯,“礦硐恒溫恒濕,甚至大數據處理系統的服務器機房都可以放在這里”,他一臉期待。

  這一想法在蒼南很受推崇。受訪者多認為,礬礦的工業資源已經枯萎,但文旅資源噴涌而出,通過改造再利用,既可以保留歷史的時間痕跡,又可以滿足新的功能需求。“這里,完全可以成為浙江的工業文化金名片”。

  去年11月,陳培標隨團考察了波蘭維耶利奇卡鹽礦,了解工業轉型成功經驗。這一看,讓他“大開眼界、大受啟發、大增信心”。

  維耶利奇卡是波蘭著名的鹽都,鹽礦開采歷史可以追溯到14世紀,1978年被聯合國定為首批世界文化遺產之一,1995年停止開采。

  陳培標說,維耶利奇卡鹽礦的結構特征和我們礬礦相似度非常高,礦床長4公里,寬1.5公里,分為9層,巷道全長360公里,連綴著2400多個礦坑。

  在離地面130多米深的鹽道上,建起了世界上罕見的游覽勝地。礦硐里不僅有郵局、博物館、禮拜堂、餐廳和電影院,還有許多雕像和裝飾品。每年的旅游旺季,這座地下城市還會舉辦音樂會、時裝表演以及各種宴會。年接待游客量140萬人次左右。

  陳培標說,維耶利奇卡鹽礦的發展歷程給我們提供了太多的借鑒。接下來,我們要更加突出礦山元素、礦石特色、礦工精神,全力推動礬礦遺址申報“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精心抓好國家礦山公園的創建,選址建設國家礦山公園博物館。

  據了解,目前礬山鎮正以全面開展小城鎮環境綜合整治工作為契機,開展“大拆大整、五水共治、垃圾革命”專項行動,實現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達100%,礬山溪“國控”斷面完成劣V類水消除任務,成功創成省級衛生城鎮。

  同時對礦區及周邊地區進行生態修復,有效消除礦業生產礬渣、礬煙、礬水“三廢”污染。推進國家植物園和省級森林公園創建,以每兩年1萬畝的造林速度,將礬山鎮的森林覆蓋率重新提升到80%以上。

  2017年礬山鎮接待游客量突破90萬人次。

4

  盡管礬礦工業遺址尚未進行整體性開發,但是福德灣礦工村先行了一步。

  目前,以福德灣為核心,礬山鎮建立起了近現代工業遺產與鄉土建筑結合的旅游景觀,走出一條礦業轉型推動鄉村振興的路子。

  蒼南縣委書記黃榮定在一次調研中,站在高坡上望著福德灣一幢幢古樸的尖角石頭屋,感慨道,礬山就是蒼南旅游的點睛之作。

  2016年,福德灣村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榮譽獎。

  73歲的朱為宙盡管已搬到外村居住,但隔三差五就會回到福德灣村看看。“這里清朝的時候就形成了小商業街,明礬、生產資料、日用品都在這里交易,很熱鬧。”

  朱為宙是礦工世家,祖祖輩輩在福德灣采礦和生活,1983年遷往山下的新街村。“當時福德灣條件太差,路不通、水不通,房子破爛,加上下面就是采礦區,揚著粉塵、礬煙,沒法住。”

  陳培標說,最蕭條的時候,村里只剩下4位老人。“一些村民要求把福德灣拆掉重建,但是我們沒同意。”

  這些年,蒼南縣加大財政投入,對福德灣礦工村和挑礬古道等遺址開展了保護修繕。完成福德灣核心保護區一期、二期古民居保護修繕,古民居三期修繕工程也全面啟動,既解決了當地居民居住、出行等生活問題,又保持和延續民居的傳統格局和歷史風貌。

  福德灣山坡兩邊散布著街市、民居、神廟、水井、廢棄的高爐和其他類型的煉礬遺址。

  從南宋鎮嫁到福德灣的李清清,在村口開了一家攝影室,“主要是給小年青在村里選景拍婚紗照,每天總有好幾對”。

  隔壁是一家“礬山達記肉燕”,老板叫劉日很,是礦工的后代。肉燕又稱“為唐公肉燕”,是礬山的特色小吃,肉加淀粉敲出皮后包進肉餡,狀如飛燕。劉日很說:“生意不錯,游客不但在店里吃,還會裝袋帶走。”

  沿著用塊石筑成的福德灣老街拾階而上,兩邊是擠擠挨挨的各色店鋪,均為磚木或石木結構。風吹酒幌、旗簾高懸,重演了舊時的繁華光景。

  小街盡頭的高坡上,是福德灣茶書院,兩層高的老屋外墻爬滿楓藤。屋內擺放著古色古香的茶案水具,隨處可見書籍;屋前寬闊的庭院里有石桌石凳石幾,遍植花草。

  來自江西的廖慧是這里的主人。她2008年嫁到礬山鎮,“當時來福德灣看,又破又臟,要捂著鼻子走路。這幾年經過修繕,味道大不一樣了”。

  2015年,“喜歡茶文化”的廖慧把張氏古民居租下來,進行了恢復性改造。“這里的礬文化很有底蘊,發展旅游很有前景。”但讓廖慧心有不甘的是,“福德灣還太小,如果礦區和周邊村落也一塊開發,就會成為一個碩大的聚寶盆。”

  外來人看中這塊寶地,礦工世家更是不舍這脈鄉愁。挑礦出身的朱善賢退休后,利用房前雜地建起了小公園,取名“汪田小筑”。

  600多平方米的園內有假山、亭閣、廟宇、噴泉及各種微縮景觀100多處。30多平方米的室內,手工制作的人物和器件演繹著舊時鄉村的鮮活場景。

  老朱對記者說,組成福德灣的不是一棟棟石房,而是一戶戶人家,有了人才會有牽掛有生氣,才會百業興旺。

  望著遠處鶴頂山慢慢下沉的夕陽,80歲的朱善賢若有所思:“我們這代礦工都在老去,要讓‘礦脈’不斷掉,一定要吸引更多的年輕人回來做事”。

  當地干部說,福德灣還有許多和朱善賢一樣的老礦工,用各種方式,力所能及地為礬都文化的復興貢獻著。

  記者想起英國一位著名專家來此考察后,建議礬礦要“保全性”申遺,“包括老礦工和他們的精神都是遺產的一部分”。

  記者這次去看礬都,并不是為了憑吊前工業文明時代的遺跡,而是探訪它在時代背景下重新定位和明晰的內在價值,以及圍繞其中的一群人用力喊出的礬山新號子。

  采訪中,一位干部回憶起溫州市一位老領導的叮囑:一定要把老天爺留下的資源用好,把老祖宗饋贈的財富管好,把老百姓期待的事情做好。

  礬山在努力,蒼南在奮進。

?
福建11选5任选五技巧

浙公網安備 33032702000179號